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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側寫 2

與「美」接心–在藝術美感中提升心靈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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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佳潔 相片提供:謝碧娥老師

【緣起】
第一次見到謝老師是在佛教學系雲水書院的第一堂美術課,這課程是雲水書院是提供給佛教學系所有住宿學生自由參加,以充實生活體驗與精神涵養的書院教育課程。課堂上,老師始終以親切的笑容、專業的美術知識、幽默詼諧侃侃而談,兩小時課下來真是如沐春風。這堂課,老師帶領我們跨入藝術的殿堂,教導我們認識色彩、構圖、藝術史、畫家、藝術學派等,而我們猶如一塊乾涸的海綿,享受著藝術的饗宴。
【藝術啟蒙】
    在訪談中,出生於台南鄉下烏山頭附近的謝老師,娓娓而談自己的童年:「家族中,不論祖父、父親、叔父都喜愛藝術,雖然他們都是素人。祖父的剪紙、人物雕刻很有自己的特色,這也影響了父親的藝術愛好,父親是小學老師,喜歡拍照、畫畫,小時候還見過他焚香磨墨畫觀音像。父親常常帶著我接觸大自然和美好的事物,帶著我看畫、看佛像雕刻、看他收藏的交趾陶,我們還一起沖洗照片…,那真是快樂的童年。」
    謝老師在自然的生活環境與父親的耳濡目染下,培養了美的觀察力和藝術的潛能。很快的學校的美術老師就發現了她的繪畫天賦,作品經常受到老師的讚揚,還被張貼到教室後面的佈告欄展示。由於老師的鼓勵,從此對於藝術更加喜愛,也更有信心了。初中念台南市女時,當時的美術課主要是摹寫課本,謝老師展現了高度臨摹的天分,學校老師給予極高的評價。還在一次的全校美術比賽中,取得了首獎佳績。

【邁向藝術】
    初中畢業之後,考上台北市立女子師範專科學校,那是五年制的公費學校,也是培育師資的搖籃。謝老師回憶著說:「當時同學們都住在一起,共住共食,同學們來自北、中、南各地,感情特別好,有著很美好的回憶。到了四年級,依學校規定需要分組選修,我深知自己個性容易緊張,不宜從事需要上台表演的音樂工作,再則繪畫又是我從小喜愛而有信心的學科,因而放棄繼續學習音樂,選擇了美勞組。父親尊重女兒的決定,也鼓勵我好好的學習。從此我步上視覺藝術的不歸路,也注定了一輩子和美術教育糾纏一起,開始了『美』和『教育』的艱辛路程。」當謝老師聊起這段往事時,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滿滿的幸福感,濃濃的父愛,我想這應該就是佛家的「增上緣」吧!

【良師導引】
謝老師接著說:「在學習繪畫的過程中,每一階段的老師,他們各具不同的背景、知識學養與繪畫風格。教導了也豐富了我的藝術認知。我的啟蒙恩師是陳景容老師,進入師大之後也有多位老師給予我寶貴的提點和解惑,像趙春翔老師、郭軔老師…,一時之間眼前浮現的師長歷歷在目,尤其是李石樵老師,不論為人或繪畫都給了我最可貴的導引和指點,至今永銘於心。」
依謝老師的描述,李石樵老師當時在師大教授油畫,培育了很多「教授畫家」,之如廖修平、何清吟、劉豐榮等輩…。謝老師在保送師大之前已與李石樵老師學畫多年,後來又是她大學畢業製作的指導教授。她記憶中的李老師是一位正向,沉默寡言,有正義感,對藝術執著、教學熱忱的老師,培育後進不遺餘力。李石樵老師常說:「藝術之路,就像是跑『馬拉松』,是條艱辛而漫長的路,只有堅持,藝術創作是一輩子的堅持。」

謝老師說:「只要同學拿畫作給李老師看,老師都會很高興,要是作品退步了,老師臉上一沉便憂心起來,他經常感嘆學生們畢業之後就不再動筆畫畫了。」謝老師接著說:「老師曾在色彩、空間、結構和光的運用上,下過很深的功夫,創作幅員深廣,從印象主義、立體主義、野獸派到呈現色光的抽象繪畫,無不見其功夫之深厚、視野之寬廣。他的創作觀至今仍對我有著莫大的影響;唯擔心自己停滯不前,反覆思索,總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能成為老師的複製,要做自己。畢竟學習不易,但創作更難。」

謝老師顯然已從學習過程中體會出藝術創作的多元性和作品豐富的內在,不再只是早年 (1950~1960年代) 她在小學和初中時看到的美術課-一個升學主義底下的畸形教育,任由國、英、數等升學科目所取代的美術課程,「繪畫說穿了,在當時也僅僅是一種複製。」她提醒我們:「藝術作品的呈現源自個人內在,是文化底蘊的自然呈現,藉由技巧的學習滿足我們的視覺感官,獲得心靈慰藉。」至於什麼是文化底蘊,謝老師接著說:「誠如蘇東坡所言『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所謂的『腹有詩書氣自華。』正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息。繪畫是不會騙人的,什麼樣的人會出現什麼樣的畫作;當然,技巧又是一回事,那是磨練出來的功夫,所展現的是一種普遍性的美感。」
謝老師語帶感觸的說:「早年的李石樵老師為了考取東京美術學校油畫科,苦練希臘畫像『布魯特斯』的石膏素描,為了畫出石膏像的骨架以及披在身上繁複衣摺的結構,日以繼夜,不眠不休,歷經三年方得以遂願。」的確,技巧和敏銳的觀察力都需要相當的磨練,著衣者相較於裸體的描寫,其困難度只有嘗試過方能體會,而其創作的毅力更非外人所能想像。

我想李石樵老師對謝老師的影響不僅止於知識技能的傳授,更重要的是對於美術的堅持和人格的景仰。就好像她現在對我們的要求,除了繪畫教學嚴謹,對於線條、筆觸、色彩與光源的講究,構圖、比例、美感性都有所要求…。更重要的是勉勵我們多閱讀、多賞析作品,充實內在。
另一位陳景容教授,謝老師說:「陳老師是我的啟蒙恩師,研究所上課又再次成為他的學生,我們真是有緣。陳老師的作品風格清冷,不論風景、人體或石膏畫像,總是帶著暗黑低彩的寂寞感。在暗黑的世界裡與畫作聯結而呈現出個人的、獨特的、沉著內斂氣質。這樣的用色風格、題材和構圖配置,至今被封為台灣超現實主義的代表。」

「記得趙春翔老師曾經告訴我,用色要做到『險絕』。」謝老師接著說「趙老師旅居美國近二十年,早年水墨師從畫家潘天壽,是位極具個人色彩與畫風的藝術家。繪畫使用筆鋒特長的毛筆,堅持不用墨汁而以機器磨墨,對周遭的觀察力極為敏銳,對顏色呈現的效果和細膩表現,有其獨到之處。趙老師經常配戴著螢光紅或螢光綠的領帶,如同他的畫作一般,水墨交織著螢光色彩,時尚而先進,經常與他居於紐約的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交流,也是世界排名前75的畫家。在學期間,老師見我老是穿著黑色衣服,禁不住要送我紅色夾克增添色彩。也常常提點生性拘謹的我要放開來作畫。」
謝老師說:「師大就學期間,走過世界各地的老師們匯聚在這裡,他們教導我,也開啟了我的視野和國際觀。」在她學習的歷程中,這些前輩大師們指導她創作,授予其知識理論,也開啟了她藝術的視野,那已不單只是傳道、授業、解惑,也是身教的自然展現。


【「藝術家」與「老師」之間的抉擇】
    其實謝老師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個畫家,考上台北女師專之後,人生出現了轉折,受到當時在女師專教授兒童美育的何清吟老師鼓勵,曾經加入「中國兒童美術教育協會」,參與了兒童美術教育工作,發現這是實踐生命價值的場域,也能繼續自己喜愛的繪畫。於是毅然決然選擇了學校的西畫組,後來又進入師大美術系就讀,這一路下來,倒也和美術教育結下了不解之緣。
謝老師說:「一個藝術創作者可以依自己的個性發揮所長,但是作為老師,肩負的責任更重,除了創作技巧、觀念、美學等知識涵養之外,需要涉及的領域更為廣泛,美術老師兼具了藝術創作者和教師的身分。創作者能夠只懂自己,堅持自己的創作風格,但是老師,言教之外尚有身教。教學上為了滿足不同的學習需求,必須不斷地擴展知識,既要了解學生,了解過去,掌握現在,也得有能力預測未來藝術發展的可能性。」

我想這是高貴的師德與人格特質,一種成就別人的大愛精神,也是我現在認識的謝老師。

【與「美」接心】
謝老師重視創作的視覺效果,也重視觀念,但她更希望我們畫得開心。她說:「我喜歡自我挑戰,成功了,自然開心;當然也會有失敗的時候。但都是非常有趣的創作過程。」我想不論成功或失敗都會化成養分,滋潤藝術的沃土,成就畫作的表現。
她接著說:「求學時代,同學也會以欣賞或批判的眼光相互觀看和討論作品。」曾經一位對她色彩有意見的同學,看了她的系展作品之後,反倒誇讚起這幅畫作的色彩來。這件作品取名《現象與物自身》後來被另一位同學改以《動》之命名,拿去作為雜誌的封面。謝老師並不滿意這件畫作,她覺得作品雖然耀眼,卻感動不了自己。對於她來說,有所感動才畫得進去,所以老師常告訴我們:「有感動的對象就要把握。」她特別喜歡野獸派的畫作,認為可能是自己生性拘謹,基於互補心理,所以喜歡狂野開放的畫風,也或許是野獸派的色彩讓她著迷。

另一件,應該是畢業展的作品《貓與女人》。這是件半抽象、變形及色光分割的作品。由於之前師大展出的繪畫風格多以寫實為主,這件作品可說是她半抽象風格的先驅代表,意味新時代的來臨。作品後來被留校展示,2018年又應母校(師大)邀請授予版權,以該畫作圖像製作提袋。
  謝老師喜愛的是「感動人心的作品」。即便是素人畫家,像洪通,他的畫作多以人物、花鳥、樹木、船舶、飛機為主,創作風格充滿童趣,超脫現實且自由,極具想像能力;畫作樸拙簡單,卻能呈現出天真浪漫、稚拙、可愛,令人歡喜的美感。
  謝老師進一步說道:「心是創作的本源。猶如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M. Merleau-Ponty, 1908-1961)的《心與眼》便是將視覺與聽覺還原到身體的原初樣態,以此去知覺對象。創作者同樣是回到事務的本源,去進行一項純粹的感知活動。」她認為,只要能夠充實內在,畫作就會提升,藝術不單只是技巧,更重要的是精神的傳遞,真正的藝術表現來自內心。為了提升創造力,欣賞優秀的作品往往比之動手畫還要重要。創作者在審美過程中,將隨著身體的投入與時空交織變換,產生許多不可預期的可能性。因此她希望同學多看,多閱讀,以提升自己的文化內在。

【「反藝術」到「無藝術」】
     記得謝老師曾經提到,她最為尊敬的師長是過世已久的李石樵老師,而影響她最深的卻是一位素未謀面的法國藝術家-杜象(Marcel Duchamp, 1887-1968),也是她兩本專書的主角。謝老師說:「以前李石樵老師最擔心的是一心培育的學生不再畫畫了;有段日子我也停筆了,或許就是杜象惹的禍。杜象和達達主義藝術家時有往來,他們是反藝術的,反對學院主義,也反對藝術家『為藝術而藝術』的創作理念,因此他提出了《晾瓶架》,提出了《噴泉》尿斗等…『現成物』 (Ready-made),意在揶揄藝術家高高在上的威權心態。」謝老師接著說:「撰寫杜象創作觀之後,我反思自己曾經有過的愚蠢,有很長時間不再提筆作畫;至於什麼是『現成物』?那就是我們生活中一般的物品,不是什麼藝術。但是當美術館把《噴泉》尿斗搬過去展覽時,它的意義改變了,雕塑家認為它具備了簡潔、單純的美的要素,《晾瓶架》也是如此。人們接受它,把它視為名作,且一直有人收藏。當然這是對杜象現成物觀念的『誤讀』,杜象曾經表示:沒有藝術的世界,人們依然可以活下去。但是現成物的提出,卻意外地造成處處皆可為藝術的結果。」
   「然而這些東西 (現成物)並不是杜象的『創作』,他只是『選擇』了它。經此轉折,整個現代藝術都被顛覆了。有人開始問『什麼是藝術?』『藝術到底在做些什麼?』我們都沉默了下來了」,謝老師又說:「這是西方現代藝術的斷裂與轉化,藝術不再專屬於創作者的威權,藝術可以不是『創作』而是『選擇』,藝術未必是繪畫,而有其他;因為是現成物,因此它也不是獨一無二的。藝術變得通俗了,人間處處都可見藝術。杜象從否定藝術甚至認為人們可以沒有藝術,卻換來了人間處處是藝術!」

    「莊子的『心齋』『坐忘』或可作為『無藝術』的最佳詮釋,其意味心靈到達虛靜、空靈之境所呈現的物我兩忘狀態,一種天人合一的自由之境,也即『空』的狀態;莊子本無意於藝術,但其言說所流露的,卻是藝術的至高境界。杜象早年以生理食鹽水空瓶送給朋友,稱其為《巴黎的空氣》,顯然是有意無意地借用『空』的概念來開個玩笑。如今觀念藝術家喜歡引用『空』來從事『表演藝術』,唯其做出的『空』的藝術觀念,實與吾人理解的『空』相去遠矣。」


【對書院工作坊的期許】
   藝術發展至此,何以老師還教我們繪畫呢?相信同學肯定有這樣的質疑。謝老師接著說:「停止畫筆或許是偷懶,也或許是在思考問題。杜象的『無藝術』觀念,其結果是處處皆可為藝術,繪畫也是其中之一。更何況繪畫是目前絕大多數當代科技、藝術不可或缺的隱形學門。從事電腦動畫、電腦遊戲工作需要繪畫基礎。從事攝影、電影、電視工作、各類設計、插畫工作…等。也離不開藝術,當代藝術創作,如『裝置藝術』『表演藝術』『空間藝術』…等創作,雖無須動筆,卻仍須具備『看』的能力,包括構圖、色彩、空間結構、欣賞之意境…等繪畫元素。

    「繪畫並非一日之功夫,相較之下,比之其他當代藝術的學習困難,於今雖看似被放棄,卻也成就多少當代藝術。西方油畫流傳至今已五百多年,中國的水墨、書法、雕塑…,在博物館、在考古遺跡中亦屢見不鮮。這些看似骨董的東西,是否就此被淘汰?要知多少閱讀西方抽象表現主義作品的藝術愛好者,早已識出抽象表現作品中潛藏的東方書法影子,即便作者不肯承認;趙春翔老師更是堂而皇之地把時髦的螢光色彩混在水墨之中。顯然在全球化意識壟罩之下,藝術因為流傳,已不再純粹。那麼,是否如傳言所述,繪畫已死?由於時代的轉變,新時代不再擁護現代主義的『為藝術而藝術』,但杜象『無藝術』的結果是『藝術通俗化』,『生活即是藝術』。難道藝術還有高低之分?我們只能說,能夠堅持到最後又富於創造性的創作者即是贏家!從事何種藝術又何妨!」老師顯然想通了她的選擇。
    「當然書院課程的設立並非是要培養藝術家,而是藉由這個課程以填補我們生活學習上的不足。工作坊不唯只是繪畫的學習,尤其是群組的作品賞析和討論,相信更能提升我們的審美感知。何況『美』就在我們的周圍,為什麼我們總是看不見,也看不明白呢?相信只要有心!誠如訪問標題上所寫的,我們要的就是:與「美」接心–在藝術美感中提升心靈能量;不是嗎?!」謝老師最後表達了她對書院同學的期許。

【謝碧娥教授簡歷】
1. 臺北市立女子師範專科學校畢業
2. 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學士
3. 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研究所藝術學碩士
4. 四川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博士
5. 歷任台北市立師範學院美勞教育系兼任講師
6. 空中大學人文學系兼任講師
7. 南華大學通識中心,美學與設計學系、視覺藝術學系講師、助理教授
8. 南華大學視覺與媒體藝術學系系主任兼研究所所長
9. 現任佛光大學佛教學系雲水書院「美的工作坊」兼任助理教授
10. 研究專長領域:油畫、素描、水彩、藝術理論、藝術批評、藝術史。
11. 校內外油畫參展多次
12. 著作 A.專書:《杜象─從反藝術到無藝術》2008
     B,專書:《杜象詩意的延異─西方現代藝術的斷裂與轉化》2008
     C,期刊論文及學術會議論文發表多篇。